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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板和他的獵狗》

    花老板小時候家裏特窮,他的父母在他十一二歲的時候相繼得暴病而亡,只留給花老板兩間破破爛爛的茅草屋和一只剛滿月的小獵狗。花老板的父母在臨死的時候指著小獵狗和花老板說道:“孩兒呀,咱命苦。這只小獵狗留給你,將來和你做個伴兒吧。”花老板噙著眼淚掩埋了父母,抱上小獵狗踏上了不歸的流浪者之路。


    爲了生存,花老板討過飯;撿過垃圾;摸索過別人的東西;受過別人的白眼……也曾汗流浃背地爲別人做過工。盡管花老板如此努力,可是他還是連最基本的口糧都掙不夠。不過,花老板哪怕只掙到了一口飯也絕不會獨自享用,他一定會留下半口給他的小獵狗。晚上,花老板就抱著他的小獵狗睡在馬路邊兒。夜晚天氣冷,小獵狗直往花老板的懷裏鑽,小獵狗的鼻子抵著花老板的胸脯“呼兒呼兒”地冒熱氣。花老板特別喜歡這樣睡覺——他們倆是這樣的相依爲命。


    不到半年,這條小獵狗長成了一條健壯的大獵狗,他們需要的食物也隨之多了起來,但這條大獵狗就像花老板一樣也不是一個吃“閑飯”的主兒。和花老板一起流浪在馬路邊的大獵狗會冷不丁地一下子竄到田裏,須臾便會嘴裏叼著一只野兔或是一只野雞搖著尾巴蹦跳地跑到花老板的面前。


    有一次花老板病倒了,他一個人奄奄一息地躺在路邊的一個破廟裏。他的大獵狗低著頭,圍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花老板摸摸大獵狗的頭說道:“你能替我叫一個大夫就好了。”大獵狗搖搖尾巴,看看躺在地上的花老板,便轉了個身,飛也似的跑出了破廟。花老板遠遠地看著大獵狗的身影,眼睛連眨都不想眨一下——此刻,花老板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一條跑出破廟的大獵狗的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花老板睜開眼。他的大獵狗正“哈哧哈哧”地伸著舌頭趴在他的身邊,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坐在旁邊,正微笑地看著他。“我這是……”花老板想努力地坐起來,可惜沒有成功。“小帥哥,你就放心地躺著吧。”花白胡子的老頭說道:“你剛剛高燒四十度,我看再燒一會兒呀……多虧了你這一只通人性的大獵狗。”


    原來,大獵狗離開破廟,循著馬路找到了一家診所。診所裏的醫生——花白胡子的老頭看到診室裏突然闖進一只陌生的大獵狗,忙慌亂地抄起一根木棍呵斥道:“誰家的野狗?還不快滾!”大獵狗哀叫一聲趴在地上,可憐巴巴地望著白胡子的老頭。老頭也覺得很奇怪,便放下手裏的木棍詫異地看著大獵狗。大獵狗匍匐著爬到白胡子老頭的腳下,叼著老頭的褲腳往外拽。診室裏的人都說這是一只靈狗,也許是有什麽困難求助于醫生,大家都勸老頭跟大獵狗走一趟。


    不待白胡子的老頭把話講完,花老板便一把摟過地上的大獵狗,哽咽著喊了一聲:“兒子,你真是我的好兒子……”這是花老板第一次這樣稱呼他的大獵狗,而且,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改過口。


    花老板漸漸地長大,他要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他不信天不信地,他相信他自己,他相信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在流浪的生活中,花老板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厚顔無恥,學會了阿谀奉承,學會了恃強淩弱……也學會了如何輕而易舉地巧妙地把任何一件事情用完全相反的兩個答案給予解釋,且讓人覺得無懈可擊——總之一句話,花老板在流浪的生活中學會了生存的一切法則。


    經過多年的摸爬滾打,花老板成了名副其實的大老板。他開了大工廠,開了大公司,他的公司在納斯達克輕松上市,花老板也一躍而登上了福布斯富豪榜前五百名。在花老板奮鬥的這些年裏,跟著花老板一起打江山的人換了一撥兒又一撥兒,但花老板的那條大獵狗卻始終如一的跟著他。熟悉花老板的人都知道花老板有一個比兒子還兒子的“兒子”。


    如今的那條大獵狗早已老態龍鍾,舉步維艱,原本一身蓬松的毛也所剩無幾,渾身上下都凸顯著峭壁似的骨骼。花老板花了大價錢請來世界上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營養師,最好的保姆照顧它,用花老板自己的話來說那叫:“要把最好的春天留給他,要把時間凝固在他的身上。”


    上個月花老板剛剛度過了自己的四十八歲生日。在他四十八歲生日的前幾個月,花老板早就決定要好好地慶賀一番。自己雖然年紀不大,可早已成了美國上市公司的CEO,試問當今社會能有幾人可有如此成就呢?當然,大操大辦自己的四十八歲生日也還有另一個原因——自己最好的“兒子”已到了遲暮之年,離開自己是分分鍾的事情,花老板總想找個理由讓大獵狗好好地風光一次。


    在如何慶賀自己四十八歲生日的這件事情上,花老板親自設計了一個最重要的環節。花老板認爲,也只有在這個環節上才可以讓他最好的“兒子”實實在在的風光一次——他要抱著他最好的“兒子”一同乘上世界上最豪華的敞篷跑車繞著全市兜一圈,他要讓全市的人都來看看他們這一對兒充滿傳奇色彩的父子倆,他還要請來一大批的記者、文學家、劇作家、導演……讓他們用文字,用影像,用聲音來記錄當天的盛況。最後,他還要在五星級賓館裏宴請所有的賓客。


    花老板生日的當天,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全市的人們都享受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視覺盛宴。當花老板和他最好的兒子乘坐的豪華敞篷跑車緩緩地駛入五星級賓館的時候,一時禮炮齊鳴,響遏行雲。花老板懷裏的大獵狗什麽時候見過這樣的場面?牲畜究竟是牲畜,那條大獵狗突然慌亂了起來,張口咬住了花老板的手。


    當所有的人都還驚魂未定的時候,那條大獵狗早已跳下車,又先後咬住了前來迎接花老板下車的花老板的老婆,花老板真正的兒子,以及花老板的高級助手。那條大獵狗確實有些狂亂了,當它再次張開嘴撲向人群的時候,一個眼明手疾的小夥子抄起一把椅子砸向大獵狗的腦袋。大獵狗終是年老體衰,只一下,它便“嗷”了一聲倒在地上不能動彈了。


    花老板滿臉怒氣地走下車,抱起地上的大獵狗失聲痛哭:“我的兒呀,你只是……對讓你受驚嚇的人做出了一點小小的……懲罰,你這是在……維護你的正當權益,至于……斃命于此嗎?”


    衆人都聚攏過來勸解花老板,人死不能複生,要節哀;要把大獵狗的一生著書立說;要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們公司曾經有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獵狗;要讓大獵狗的精神永遠鼓勵公司裏上上下下的每一個員工,要讓大獵狗的精神在公司裏世代相傳;要給大獵狗鑄一個銅像,安放在公司的大門口,要讓來到公司裏的每一個人第一眼便看到……


    也只能如此,花老板擦幹眼淚,強忍悲痛。生日宴會立馬取消,宴會廳改成大獵狗的靈堂。花老板一聲令下,上上下下一幹人等立馬行動,不出一個小時,五星級賓館裏裏外外便挽聯高挂,哀樂聲聲。


    一切安排就緒,花老板的老婆領著兒子走到花老板的跟前說道:“老花呀,咱們是不是應該去打一針狂犬疫苗?”花老板瞪了眼說道:“打什麽打?我兒子的整個一生都在陪著我,他陪我的時間比你陪我的時間還多!你們誰有我了解他?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我,獻給了我們公司。你們那樣做是對逝者的汙蔑!”周圍的人也勸花老板去打一針,花老板瞪大了眼睛吼道:“你們想要造反嗎?我兒子今天懲罰了你們,你們的遭遇罪有應得。誰要是再膽敢提到打針的事立馬開除!”


    第二天,花老板向警察局遞交了一份有關打死大獵狗的那個年輕人的有關資料,包括他的一些羞于啓齒的資料。警察隨即按相關程序逮捕了那個年輕人。第三天,花老板親自主持了大獵狗的追悼大會。第四天,花老板的全家人同時出現了打噴嚏流鼻涕的感冒症狀。花老板的私人醫生是某知名三甲醫院的名醫,職業的第一反應讓他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感冒,他偷偷地在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彙報給了當地的衛計委。衛計委不敢大意,他們結合花老板一家人的病史,發病特點,確定這無疑是一起重大的狂犬病事件。隨即,衛計委聯合相關部門,對花老板一家實施了各自隔離。


    花老板趴在窗戶上大喊大叫,他漸漸地感覺到自己的脖子有些僵硬,但他的精力卻似乎比以前充沛了不少,他叫喊著,一刻也不想停下來。半晌裏,花老板想撒泡尿,“嘩嘩”的小便聲一響,花老板的內心便立時像是有千萬億只螞蟻撕咬一般,令他坐立不安。花老板伸出雙手,抓了一下雪白的牆壁,這一抓,他的內心似乎好受了一點兒,他開始揮舞雙手不停地狂抓牆壁,一道道鮮紅的印記畫留在了牆壁上。


    花老板的肚子餓了,有人穿著隔離服把飯菜放在窗戶上。花老板撲了上去,他想吃一口飯,可是他的喉嚨“咕咚”一響,他便又靜不下來,他一把打翻了飯菜,又狂抓了起來。


    第六天,花老板叫喊的聲音逐漸的衰弱下去,他的房間裏漸漸地安靜了下來。花老板的脖子向後仰著,雙腿最大限度地向後彎曲著,他躺在地板上,全身微微地顫動著。第七天,花老板停止了呼吸,有許多穿著隔離的人服打開房門,不聲不響地把花老板擡上了車,直接送進了火葬場——包括花老板的老婆和他的真正的兒子。


    在花老板一家人的葬禮上,花老板的高級助手向大家公布了一個秘密:“當時我也被大獵狗咬了一下,但我沒有完全服從花老板的命令,我背著花老板到防疫站打了狂犬疫苗。”最後,花老板的高級助手對大家說道:“請大家相信我,我絕對不會把狂犬病帶給大家。”